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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学生活
我生而病弱,六岁时才能走出门外和童伴们玩,所以,直到九岁的时候我才开始读书。我的第一位老师,是个半新半旧的青年,她姓袁,读过中学,但所教的却是私塾。有三、四十个毛孩子,借人家的一间房子教书;他随各家长的意思,可以读古书,也可以读新的小学教科书,但他只教国文,不教别的。不过,私塾的老师不称老师而叫先生。
「上大人,孔乙己,化三千,七十士」。这是我第一天的功课,照着先生写的红字在上面描。从此,我已是喝墨水的念书人了。
说到喝墨水,现在还想笑。乡下的土孩子,哪个不会骂人?先生偏偏不许骂人,在嘴上圈一圈黑墨圈,便是先生对付骂人学生的杰作,几乎每天都有个把孩子,嘴巴被圈得黑东东地,如果流了鼻涕出了汗,再用衣袖一擦一揉,活像是一张牛的屁股。
私塾的生活,除了放学回家,整天都是上课的时间。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?不知是哪一个发明的,毛厕是最理想的运动场,川流不息地,都有人去上毛厕,在那里吹牛、比武。不久,这个秘密被先生发觉了,便做了一块写着「上厕所」三个字的牌子,只准一个一个地拿了牌子轮流着去,并且要高喊一声「懒牛懒马屎溺多」!
我在那里读了一年,读的是小学二年级的两册国文,为何要从二年级读起,我也不知道,也许看我已是九岁的缘故吧。另外,我还读完了百家姓和神童诗。一年以后,我识了好多字,但却不知道那些字的意思是什么。
从九岁开始,我也有了学名,叫做张志德,那个名字一直用了五年多,到我出家以后就终止了。
十岁那年,我换了一位姓毛的老先生,他很能干,教书、相命、看地、种牛痘,简直是个乡下的万能博士,但他只教古书,不教新式的教科书。在那里我也念了一年,千字文、千家诗、大学、中庸,就是那一年的成绩。因他自己太忙,教书并不讲解,不懂教授方法,也不了解儿童心理,所以,我很讨厌学堂,我也常常逃学,早上把书包一背,就跟拾狗屎或刈猪草的野孩子们,找一个好玩的所在去玩了,中午回家吃饭,吃饱了继续去玩,或者先到学堂去一趟,再向先生说一声:「家里有事,父母要我请假。」那位老先生也从下查究,我是多么地开心。可是,有一次被我母亲在路上撞到了,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,气得老泪纵横,双手发抖。她说:「你爹用了血汗钱送你去读书求上进,你竟是个下流胚;我家没有一个读书人,望你上天,你偏入地!」
我家在日本军阀来到之后,的确太穷。记得有一次为了先生要我买一册书,全家上下,凑了半天,也凑不出一册书钱,我失望地哭了,全家人也因此流泪。又有一次为买一本习字薄,知道父母没有钱,我就偷了二姊藏了好几年的压岁钱,结果被二姊发现,我被母亲毒打了一顿,打完之后,母亲、二姊与我,三人又抱在一起,哭了一场!
我到十一岁时,又换了一位姓陆的老先生,他的本领跟毛先生差不多,不过,他还会出诊看病。他对学生管得很严,教得也很认真,我在那里只读了半年,就读完了一部论语,另加半部孟子。
这位老先生,很讲求尊师重道,纯粹是个老夫子的风范,当我第一天入学,他要我向他叩头。背书也很严格,每天要背生书,隔一天就要背熟书,并且要将全部教过的逐本逐节背完,称为「通书」。有的大些的学生,每逢通书,总是捧着厚厚的一迭书到先生面前去,一背就是老半天,如果打楞背不过,毛栗子就要上头了,生书背不出,就要挨手心了。学生多,上午背不完,下午再背,反正整天的时间,只有背书与教书,没有别的科目。学生程度不一,各背各的,各教各的,也各念各的。那半年中我进步很多,没有逃过学。关于书的内容,虽然仍未讲解,但已背得很熟,直到现在,尚能取来运用者,也是那时的一点基础。可惜当时的时局很乱,日军时常下乡扫荡游击队,常常听到枪炮声,我们也就常常放假。
十一岁的下半年,那位姓陆的老先生不教书了,我只好再换一位老师,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,他姓盛,初中毕业后,学了四年中医,他在家里刚开始行医,并不太忙,便办了一所私垫。因他自己是受的新式教育,所以采用的课本也是小学教科书,他新婚的太太,也读过初中,故对教学很认真,也懂教授法,除了国语,也教算术、劳作、珠算、作文与自然,他的太太也帮忙着教。这是一个新鲜的环境,使我懂了好多新鲜的事物。我对读书真正发生兴趣,可说是从此时开始的。
在那一段时日之中,也使我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遗憾。有一个跟我同年的女孩子,她叫范淑贞,长得很清秀、很活泼、很聪明,许多男同学要找她玩,她都不睬人家,我不大喜欢说话,她却偏要跟我在一起、坐在一起、玩在一起、做功课也在一起。她家是开糖果店的,每天都要带一些水果糖偷偷地送给我,许多同学嫉护我,她也不在乎。但我不知怎么搞的,当她害了一场大病,病瞎了一只眼睛之后,同学们都不再理她了,我也受了大家的影响,不再跟她接近,终于她不来上学了!在她停学以后,我却天天想念着,并对自己抱怨:我是一个如此没有良心的人!
因为接触到了新式的小学教育,我到第二年,十二岁时,便要求父母送我去读正式的小学了。最初因为只有镇上才有小学,而我家离镇又太远,父母不放心。不过由于还有比我家离镇更远的小孩也去镇上读小学,所以父母才放心些让我正式进了小学。
以我的国文程度,可以读六年级,以我的知识水平,只够读二年级,后来我是进了三年级。进去之后,除了国语课,样样伤脑筋,上到音乐课,简直莫名其妙,女老师一边弹风琴一边教唱,我看着发给我的简谱,只是一些阿拉伯数目字,为什么老师唱的不是二三一四,而是我听不懂的独来米法呢?我问邻座的同学,同学不告诉我,反而取笑我!由于我的身材瘦而且长,初进小学,事事陌生,同学们常常拿我开玩笑,有时候故意叫一声「新生」,当我一回头,大家拍手大笑,简直就是欺侮新生。我想,那时的我一定很土气,穿一身青色粗布的短袄裤,又不太讲话,所以同学们以为可笑。有一次还被邻座的同学故意找麻烦,在我的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,眼中打出血来。结果他被老师罚了手心,我却骗我母亲,说是自己跌倒碰伤的。
又有一次,我自己也挨了十记手心。那是上了一个老生的当,他说我是胆小鬼,我是死也不承认;他要考验我,要我在放学回家的时候,把路边的一只死人骨坛用脚踢翻,好多其它的同学,要看我的好戏,也在旁边烧火加油,教我不要孬种,要做英雄。我是真的照着他们的意思表演了,结果呢?纪念周时我站在全校师生的面前,做了狗熊!
上半年一学期终了,下半年便升到四年级。我已是老生了,学校的一切我也很习惯了,同时我在三年级的期终考试,成绩也很好,也不会有人欺侮我了。实际上我自己也学会了顽皮。
但是很不幸地,四年级刚读了一学期,到了第二年,我的父母因为年景不好,家境困难,便不让我继续读书了,只是答允我家境稍微好转时,一定再送我去读书。这时我已十三岁了。
穷苦的家
当我十三岁那年的春天,农忙季节未到,大哥与二哥去了上海做工厂,大姊早已出了阁,父亲与三哥便去长江边上的新沙地上给大地王们挑泥筑堤,开发江边的新生地。我也跟着父兄去给他们做小工,用锤锤堤,使新堤弥缝,不留江水入侵的孔隙。每天清早赶着去,到了天黑赶回家,来往双程约有四十里。
农忙时,我学会了除草、踏水、割稻、拾棉花、种豆等等,自家田里做完了,帮人家去做散工。当我见到仍在上学的孩子们,心里总是难过!
总算很好,这一年的夏天,我家种了好几亩地的香瓜和西瓜,这年的夏天到秋天,我也帮着父兄去卖瓜,瓜的盈利很大,所以到了过年的时候,家境好转起来。父母决心再送我去念书。
我已十四岁了,仍由四年级读起。过去的同班同学,是五年级了,有几个竟已跳升到六年级了。看着他们,我真不知是什么味道。同时我这一个十四岁的大孩子,仍在四年级中,确有鹤立鸡群之感,好在年龄可能是我最大,但个子还不算第一,尚能有些安慰。我知道,我家的环境很穷,随时都有辍学的可能,对于用功的意义,已经很能了解。所以我的成绩很好,到这一学期终了,初小毕业后,也得了奖品,其中的奖品之一,便是进入高小后的所有课本,那是一张收据,到下学期报名时便可凭据领书。然而,我把那份奖品放弃了,我没有升入五年级,没有再进过小学,我从此失学了!
在初小毕业之前,学校里有一次远足,并且要参加另一个小学的运动会,那是我最难忘怀的一件事。学校规定大家一律穿白色的洋布学生装,自己做也好,向学校里买也好。这件事我向父母念了两个多月,父母最初说我家穷,买不起也做不起,后来见我念得久了,母亲便答应用粗白布自己给我做,我当然不要粗白布。直到远足的那天早晨,我还吵着要钱买衣服,那天父亲不在家,母亲没有钱。因此,我失望了,母亲也伤心得几乎流泪,她对我说:「孩子,我们做爹娘的对不起你,使你见不得老师和同学,但这几天,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,哪还有钱给你买学生装。你爹也很难过,所以一早就出去了,本来我想用粗布给你做,但我哪里会做洋装呢?」
事实上,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,也是受宠最多的一个,父母疼我,哥哥姊姊们也爱我。无论哪一个,从外面回家总会给我带点吃的东西,虽然那些东西并不值钱,甚至有些根本不用钱买。使我印象最深的,也是我幼时吃得最多的,是芦苇根,父兄在江边给人家筑堤,或在内陆开港,常会从地下挖到又粗又长的芦苇根,雪白粉嫩,香甜可口,像藕,也像甘蔗。晚上回家,便是我的恩物。
我们那里不常吃面,米贱面贵,小麦又比元麦贵。吃面是待客的食品,我却喜欢吃面,平时吃不到,只有病时例外;因此,为了想吃面,我就常常装。我的母亲起初没有发觉,以后发觉了,不唯不曾责骂,反而轻声地对我说:「你要吃面就说要吃面,何必要用害病来吓人呢?」
我家很穷,有时连过年敬神用的香烛都买不起,但我从未听到父母向外人喊过穷。同时我的母亲心地很仁慈,凡是见了比我家更穷的人,宁可省下自家的口粮,也会去接济人家。有一年的冬天,正是日本军阀扰乱不已的时期,我家常有断炊的威胁,但我母亲竟然偷偷地将仅余食粮的一部分,送给了一家邻居,母亲还叮嘱我,说:「不要告诉你爹,因为那家邻居的丈夫出了远门,家里孩子又多,实在比我们家更苦,我们现在帮助人家,将来也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。」
其实,纵然让父亲知道了,也不会不高兴的,因为父亲的性格太好了,我不曾见他骂过母亲,相反地,母亲却常常指责他这样不对、那样错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