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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台湾最具影响力的人」之一的圣严法师 与 张家港 (一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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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2-7
发表于 2009-2-7 18:49:30 |显示全部楼层
「台湾四百年来最具影响力的五十人」之一的圣严法师于2009年2月3日下午圆寂。 惊闻噩耗,想起十来年前,飘泊海外时读过台湾版的法师著的《归程》,书中提到的他在长阴沙(常阴沙)的童年往事,倍感亲切。现谨找来转贴这里,相信很多张家港人读后会有感。。。。。。


第一章 我的童年
作者:圣严法师 著, , ,

  沧海桑田
  我的出身,非常贫贱,我的归程,忧患重重;虽然波波折折,但也平淡无奇,所以自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。
  我的记忆力不强,过去的事记得的不多,尤其是发生事故的年月日时以及人名地点,更不容易牢记在心,因为我从未想到会替自己写下自传的事;加上我的文才不高,文笔并不优美,有许多心里感受很深的事,写在纸上,却已大大地减轻了实际的份量。
  但我能够活到现在,尤其在入山静居之后,对于前尘梦影,往往萦回脑际,一幕一幕地放映出来,而且挥之不去。对我自己来说,那是既有欢乐也有血泪的往事。我对那些似乎模糊而又清晰的往事,并不留恋,因为,正如曹孟德所说:「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」!
  可是,我有许多的恩人,也有许多的感触,所以利用课余,写下了我的「归程」,表示我对那些恩人的怀念,也说出我对我生长的时代和际遇的感受。
  我的出生地,是在江苏南通狼山前面的小娘港附近。据说,我的祖先是从长江三角洲的崇明岛上搬到南通去的,那是为了一次很大的水灾;所以,我家的族人,多还保持着崇明岛的口音。再向上推,究竟又从何处迁移到崇明去的,我是不得而知;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叫张选才,我的母亲姓陈,儿时曾问过她的名字,她说她叫「妈妈」。至于祖父母以及外祖父母的名字,我也不得而知。
  当然,我家的祖祠里是有族谱的,但我当时的年纪太小,所以也从未见过。
  如果要查考姓张的谱系,可以一直追根到黄帝的时代,那是轩辕黄帝对他第五个儿子挥的赐姓。风俗通的广韵,有这样的记载:「轩辕第五子挥,始造弦,实张纲维,世掌其职,后因氏焉。」但到后来,张氏一姓成了中国的望族,从历史上看张姓人物的地域分布,几乎遍及全国。从魏晋至唐朝的时候,张姓的望门,大约就是在江苏省内,比如晋代的张翰,唐代的张旭及张璪,都是吴人。如果要厚着脸皮拉关系的话,我这个晚代张,恐怕就是那几位老张的后代。不过,张氏的门族非常繁复,据张氏谱图中说,共有四十三望;我这一张,也不知道是四十三个望族中的哪一个望族的分支了。
  我对我的族系,一无所知,我对我的出生地,也是了无印象。因为,当我出生下久的第二年,便是民国二十年的长江空前大水灾,把我家冲洗得一干二净。同时,我家靠近长江边沿,又是塌沙地带,长江的后浪推前浪,一浪接一浪,卷向了江边,卷走了地,每一排的浪花里面,都像是掩藏着一架巨大的挖土机;江边的沙土,见到了浪花,就像是迷途的孩子看到了娘,笑咧着嘴,软绵绵地,毫不犹豫地,投进了浪的怀抱。最奇怪的是,虽在风平浪静的时候,塌沙的地段,还是在塌。原来,江水经过该地,已成了一股巨大的漩流,从水底的根脚下啃起,啃走了根脚,表层的自然下塌,而且比起风浪的威力更具危险性。
  据父母后来告诉我,塌得最起劲的时候,一天一夜,可以啃掉半华里!终于,也啃光了我家的家园与土地。我在民国三十二年到狼山出家的时候,我的出生地,已经快近长江的江心了。
  长江,在北塌南长中,江北塌去了,江南新生了,在狼山隔江的对面,年都有新生地出水。我家也就在民国二十年的下半年,搬到了江南的常熟县。但当我出家的那年,我那江南的家,已经离开长江二十多里路了;所谓「沧海桑田,桑田沧海」,对于我家是太亲切了。
  水灾
  江南新生地,在南通对面的,叫做长阴沙,靠近南通天生港对面的好几个乡,虽在江南,仍嘱南通县治,狼山对面的顺山附近,则属常熟县治,我家坐落的扶海乡便是常熟县境,我家的邻居有说崇明话的,有说南通话的,更有说常熟话的,我的伯父搬到江南较早,所以我的几位堂兄和堂姊,已是满口的常熟口音,我总算有幸,三种话都能说。
  说起来,南通和常熟,两个都是江苏省的好地方,用「人文荟萃」来形容它,决不为过。就以清朝的人物来说,佛教里面,南通出有三峰派的大师继起弘储,常熟出有净土宗的大师省庵实贤。有清一代,全国一共出了一百一十四个状元,以省计算,江苏占第一位,共四十九人,以县计算,常熟占全国第二位《第一位是吴县》,共六人,那便是孙承恩、归元肃、汪绎、汪应铨、翁同稣、翁曾源;南通也出了两位,一是胡衣龄、二是张謇(季直,他的祖籍也是常熟)。翁同稣是清朝十四位入阁登宰辅的状元之一,张季直在清末民初对地方建设的近代化方面,贡献尤其卓越。只是我这个薄福的人,出生之后,便在忧患之中挣扎,似未沾到地利的光。
  江南的新生地,虽然肥沃,虽然使得许多的人家翻了身发了财,但在开发新生地的最初几年,并不是理想中的乐园。每年到了夏秋之际,看到天色变了,雨下大了,风势紧了,大家都会发愁心焦;说不定在深更半夜,当你正是好梦方酣的时候,长江的水,竟像是刚刚启口的啤酒瓶,肆无忌惮地急剧上升,冲溃了江边的土圩,漫过了江边的土圩,真像有一条怒吼的龙,挟着排山的威势,一圩一圩地冲了进去,最厉害的一年二见然连续击溃了五、六道土堤;堤里的人家,除非提前迁出,否则,当你刚刚听到值夜人的锣声之时,哗哗叫的江水,已像山一样地压上了你家的大门,这时候,如果动作快些,还可以攀着梯于,打开屋顶,翻上屋脊,或有一线活命的希望,否则只有死路一条。
  我家到了江南,总算幸运,没有碰到这样的机会。但当我八岁的那一年,我家已经离江很远了,我却亲眼见到了这种水灾的情景,那是在灾后的第二天,风歇了,雨止了,父亲拿了一些可吃的东西,带我去灾区慰问我的二姨,二姨的家,虽只一堤之差,险险地幸免于难,她家在堤外的耕地,却在浑浊浊的江水中,受了三五天的「洗礼」。
  那次的灾区访问,使我沭目惊心,以后一连好几夜都还在梦中惊醒。
  水进来以后,过了好几天才慢慢地外退,在许多漂浮物上,偶然还可以看到几只已饿得半死的狗子或猫儿。男人、女人、小孩的尸体,也是漂浮物的一类;那些把衣服都挣扎光了的浮尸,已经开始在膨胀腐臭。男尸的面部朝下,整个身体变成了弓形,只有背部的皮肉露出水面。可能是腹部脂肪较多的缘故,女尸的肚子,几乎是一律朝上,头往后仰,脚向下垂,成了与男尸恰巧相反状态的弓形,散开的长发,随着尸体,幽幽地漂荡。你曾见过城隍庙里的壁画吗?那些罪人,上刀山下油锅,阴森、恐怖,仿佛是这样的镜头,所差的是没有狰狞的狱卒而已。儿童的尸体,像是中了炸药的河豚鱼,鼓起了小肚子,漂来浮去,偶然还可发现几只劫后余生的鸭子,正在无所顾忌地啄食着童尸的眼珠!至于死猫、死狗、死猪、死羊、死鸡、死鸭等浮尸,那是更不用说了。所以在炽热的太阳蒸发下,一股一股的腥臭恶气,向我们扑袭而来。生命的危脆如此,使我惊惧不已。
  许多人都赶到了灾区,我的二姨家里住满了灾民;堤上,到处都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。灾民以及灾民的亲友,都在哭肿了眼睛的情态下工作,木筏、竹排、小舢舨,里里外外地划着;红卍字会,也去了许多人,带去了大批的衣服食品,那些无人处理善后的浮尸,也就成了他们慈善机构无可旁贷的责任。
  我始终不敢请问父母,民国二十年的大水灾,是不是也跟这个情景一样,如果是的话,我家怎么没有淹死半个人?要不然,我家怎会又是如此地穷?
  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,有三个哥哥,两个姊姊,听说还有一个姊姊在襁褓中就死了。父亲肖牛,母亲肖鼠,我肖马;生我的时候,母亲已是四十二岁,父亲也有四十一岁了。因为我的家族先后遭了两次水难,经过两度迁移,祖上就很贫贱,父母都是文盲,兄姊之中,只有二哥读过三年私塾,所以我也攀不上书香门第的渊源。
  我出生时,母亲已经老了,穷苦人家的多产女人衰老得早,在我的记忆中,一开始,母亲就是一个小脚老太婆了。加上流离颠沛,营养不良,我在两三个月大时就断了奶,以后是用糖水米浆喂活的。
  据我母亲说,我生下时非常瘦小,比一只小猫大不了多少,好多人见了都说那是一只老鼠,不会养得「家」的。因此,父母给我取了一个乳名,叫做「保康」。
  我家一共大小八口人,仅仅耕种着七亩的租田及二亩三十七分的分田。到了农闲季节,父兄出外做苦力,母亲料理家务,并且纺纱织布。父亲是一个地道的老实人;母亲很能干、很精明、很仁慈,除了不能推车挑担,几乎样样都会。她能够把一朶棉花穿戴上身:弹、纺、织、裁、缝,她在乡间,可以算得是全才的女人了。所以,全家不怕父亲,倒是怕母亲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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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2-7 19:00:13 |显示全部楼层

「台湾最具影响力的人」之一的圣严法师 与 张家港 (二)

求学生活
  我生而病弱,六岁时才能走出门外和童伴们玩,所以,直到九岁的时候我才开始读书。我的第一位老师,是个半新半旧的青年,她姓袁,读过中学,但所教的却是私塾。有三、四十个毛孩子,借人家的一间房子教书;他随各家长的意思,可以读古书,也可以读新的小学教科书,但他只教国文,不教别的。不过,私塾的老师不称老师而叫先生。
  「上大人,孔乙己,化三千,七十士」。这是我第一天的功课,照着先生写的红字在上面描。从此,我已是喝墨水的念书人了。
  说到喝墨水,现在还想笑。乡下的土孩子,哪个不会骂人?先生偏偏不许骂人,在嘴上圈一圈黑墨圈,便是先生对付骂人学生的杰作,几乎每天都有个把孩子,嘴巴被圈得黑东东地,如果流了鼻涕出了汗,再用衣袖一擦一揉,活像是一张牛的屁股。
  私塾的生活,除了放学回家,整天都是上课的时间。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?不知是哪一个发明的,毛厕是最理想的运动场,川流不息地,都有人去上毛厕,在那里吹牛、比武。不久,这个秘密被先生发觉了,便做了一块写着「上厕所」三个字的牌子,只准一个一个地拿了牌子轮流着去,并且要高喊一声「懒牛懒马屎溺多」!
  我在那里读了一年,读的是小学二年级的两册国文,为何要从二年级读起,我也不知道,也许看我已是九岁的缘故吧。另外,我还读完了百家姓和神童诗。一年以后,我识了好多字,但却不知道那些字的意思是什么。
  从九岁开始,我也有了学名,叫做张志德,那个名字一直用了五年多,到我出家以后就终止了。
  十岁那年,我换了一位姓毛的老先生,他很能干,教书、相命、看地、种牛痘,简直是个乡下的万能博士,但他只教古书,不教新式的教科书。在那里我也念了一年,千字文、千家诗、大学、中庸,就是那一年的成绩。因他自己太忙,教书并不讲解,不懂教授方法,也不了解儿童心理,所以,我很讨厌学堂,我也常常逃学,早上把书包一背,就跟拾狗屎或刈猪草的野孩子们,找一个好玩的所在去玩了,中午回家吃饭,吃饱了继续去玩,或者先到学堂去一趟,再向先生说一声:「家里有事,父母要我请假。」那位老先生也从下查究,我是多么地开心。可是,有一次被我母亲在路上撞到了,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,气得老泪纵横,双手发抖。她说:「你爹用了血汗钱送你去读书求上进,你竟是个下流胚;我家没有一个读书人,望你上天,你偏入地!」
  我家在日本军阀来到之后,的确太穷。记得有一次为了先生要我买一册书,全家上下,凑了半天,也凑不出一册书钱,我失望地哭了,全家人也因此流泪。又有一次为买一本习字薄,知道父母没有钱,我就偷了二姊藏了好几年的压岁钱,结果被二姊发现,我被母亲毒打了一顿,打完之后,母亲、二姊与我,三人又抱在一起,哭了一场!
  我到十一岁时,又换了一位姓陆的老先生,他的本领跟毛先生差不多,不过,他还会出诊看病。他对学生管得很严,教得也很认真,我在那里只读了半年,就读完了一部论语,另加半部孟子。
  这位老先生,很讲求尊师重道,纯粹是个老夫子的风范,当我第一天入学,他要我向他叩头。背书也很严格,每天要背生书,隔一天就要背熟书,并且要将全部教过的逐本逐节背完,称为「通书」。有的大些的学生,每逢通书,总是捧着厚厚的一迭书到先生面前去,一背就是老半天,如果打楞背不过,毛栗子就要上头了,生书背不出,就要挨手心了。学生多,上午背不完,下午再背,反正整天的时间,只有背书与教书,没有别的科目。学生程度不一,各背各的,各教各的,也各念各的。那半年中我进步很多,没有逃过学。关于书的内容,虽然仍未讲解,但已背得很熟,直到现在,尚能取来运用者,也是那时的一点基础。可惜当时的时局很乱,日军时常下乡扫荡游击队,常常听到枪炮声,我们也就常常放假。
  十一岁的下半年,那位姓陆的老先生不教书了,我只好再换一位老师,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,他姓盛,初中毕业后,学了四年中医,他在家里刚开始行医,并不太忙,便办了一所私垫。因他自己是受的新式教育,所以采用的课本也是小学教科书,他新婚的太太,也读过初中,故对教学很认真,也懂教授法,除了国语,也教算术、劳作、珠算、作文与自然,他的太太也帮忙着教。这是一个新鲜的环境,使我懂了好多新鲜的事物。我对读书真正发生兴趣,可说是从此时开始的。
  在那一段时日之中,也使我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遗憾。有一个跟我同年的女孩子,她叫范淑贞,长得很清秀、很活泼、很聪明,许多男同学要找她玩,她都不睬人家,我不大喜欢说话,她却偏要跟我在一起、坐在一起、玩在一起、做功课也在一起。她家是开糖果店的,每天都要带一些水果糖偷偷地送给我,许多同学嫉护我,她也不在乎。但我不知怎么搞的,当她害了一场大病,病瞎了一只眼睛之后,同学们都不再理她了,我也受了大家的影响,不再跟她接近,终于她不来上学了!在她停学以后,我却天天想念着,并对自己抱怨:我是一个如此没有良心的人!
  因为接触到了新式的小学教育,我到第二年,十二岁时,便要求父母送我去读正式的小学了。最初因为只有镇上才有小学,而我家离镇又太远,父母不放心。不过由于还有比我家离镇更远的小孩也去镇上读小学,所以父母才放心些让我正式进了小学。
  以我的国文程度,可以读六年级,以我的知识水平,只够读二年级,后来我是进了三年级。进去之后,除了国语课,样样伤脑筋,上到音乐课,简直莫名其妙,女老师一边弹风琴一边教唱,我看着发给我的简谱,只是一些阿拉伯数目字,为什么老师唱的不是二三一四,而是我听不懂的独来米法呢?我问邻座的同学,同学不告诉我,反而取笑我!由于我的身材瘦而且长,初进小学,事事陌生,同学们常常拿我开玩笑,有时候故意叫一声「新生」,当我一回头,大家拍手大笑,简直就是欺侮新生。我想,那时的我一定很土气,穿一身青色粗布的短袄裤,又不太讲话,所以同学们以为可笑。有一次还被邻座的同学故意找麻烦,在我的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,眼中打出血来。结果他被老师罚了手心,我却骗我母亲,说是自己跌倒碰伤的。
  又有一次,我自己也挨了十记手心。那是上了一个老生的当,他说我是胆小鬼,我是死也不承认;他要考验我,要我在放学回家的时候,把路边的一只死人骨坛用脚踢翻,好多其它的同学,要看我的好戏,也在旁边烧火加油,教我不要孬种,要做英雄。我是真的照着他们的意思表演了,结果呢?纪念周时我站在全校师生的面前,做了狗熊!
  上半年一学期终了,下半年便升到四年级。我已是老生了,学校的一切我也很习惯了,同时我在三年级的期终考试,成绩也很好,也不会有人欺侮我了。实际上我自己也学会了顽皮。
  但是很不幸地,四年级刚读了一学期,到了第二年,我的父母因为年景不好,家境困难,便不让我继续读书了,只是答允我家境稍微好转时,一定再送我去读书。这时我已十三岁了。
  穷苦的家
  当我十三岁那年的春天,农忙季节未到,大哥与二哥去了上海做工厂,大姊早已出了阁,父亲与三哥便去长江边上的新沙地上给大地王们挑泥筑堤,开发江边的新生地。我也跟着父兄去给他们做小工,用锤锤堤,使新堤弥缝,不留江水入侵的孔隙。每天清早赶着去,到了天黑赶回家,来往双程约有四十里。
  农忙时,我学会了除草、踏水、割稻、拾棉花、种豆等等,自家田里做完了,帮人家去做散工。当我见到仍在上学的孩子们,心里总是难过!
  总算很好,这一年的夏天,我家种了好几亩地的香瓜和西瓜,这年的夏天到秋天,我也帮着父兄去卖瓜,瓜的盈利很大,所以到了过年的时候,家境好转起来。父母决心再送我去念书。
  我已十四岁了,仍由四年级读起。过去的同班同学,是五年级了,有几个竟已跳升到六年级了。看着他们,我真不知是什么味道。同时我这一个十四岁的大孩子,仍在四年级中,确有鹤立鸡群之感,好在年龄可能是我最大,但个子还不算第一,尚能有些安慰。我知道,我家的环境很穷,随时都有辍学的可能,对于用功的意义,已经很能了解。所以我的成绩很好,到这一学期终了,初小毕业后,也得了奖品,其中的奖品之一,便是进入高小后的所有课本,那是一张收据,到下学期报名时便可凭据领书。然而,我把那份奖品放弃了,我没有升入五年级,没有再进过小学,我从此失学了!
  在初小毕业之前,学校里有一次远足,并且要参加另一个小学的运动会,那是我最难忘怀的一件事。学校规定大家一律穿白色的洋布学生装,自己做也好,向学校里买也好。这件事我向父母念了两个多月,父母最初说我家穷,买不起也做不起,后来见我念得久了,母亲便答应用粗白布自己给我做,我当然不要粗白布。直到远足的那天早晨,我还吵着要钱买衣服,那天父亲不在家,母亲没有钱。因此,我失望了,母亲也伤心得几乎流泪,她对我说:「孩子,我们做爹娘的对不起你,使你见不得老师和同学,但这几天,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,哪还有钱给你买学生装。你爹也很难过,所以一早就出去了,本来我想用粗布给你做,但我哪里会做洋装呢?」
  事实上,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,也是受宠最多的一个,父母疼我,哥哥姊姊们也爱我。无论哪一个,从外面回家总会给我带点吃的东西,虽然那些东西并不值钱,甚至有些根本不用钱买。使我印象最深的,也是我幼时吃得最多的,是芦苇根,父兄在江边给人家筑堤,或在内陆开港,常会从地下挖到又粗又长的芦苇根,雪白粉嫩,香甜可口,像藕,也像甘蔗。晚上回家,便是我的恩物。
  我们那里不常吃面,米贱面贵,小麦又比元麦贵。吃面是待客的食品,我却喜欢吃面,平时吃不到,只有病时例外;因此,为了想吃面,我就常常装。我的母亲起初没有发觉,以后发觉了,不唯不曾责骂,反而轻声地对我说:「你要吃面就说要吃面,何必要用害病来吓人呢?」
  我家很穷,有时连过年敬神用的香烛都买不起,但我从未听到父母向外人喊过穷。同时我的母亲心地很仁慈,凡是见了比我家更穷的人,宁可省下自家的口粮,也会去接济人家。有一年的冬天,正是日本军阀扰乱不已的时期,我家常有断炊的威胁,但我母亲竟然偷偷地将仅余食粮的一部分,送给了一家邻居,母亲还叮嘱我,说:「不要告诉你爹,因为那家邻居的丈夫出了远门,家里孩子又多,实在比我们家更苦,我们现在帮助人家,将来也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。」
  其实,纵然让父亲知道了,也不会不高兴的,因为父亲的性格太好了,我不曾见他骂过母亲,相反地,母亲却常常指责他这样不对、那样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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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台湾最具影响力的人」之一的圣严法师 与 张家港 (四)

日本军阀
  我家的穷,第一是由于水灾,第二是因为战乱。民国二十年长江大水灾,冲毁了我家江北的田园;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,日本军阀的风暴,虎狼似地从长江里上岸,到了我江南的家乡。那时,我家已从穷困之中挣扎了过来,因为江南的土地肥沃,耕收很好,父母的吃苦耐劳,生活已无问题。据说,要是没有意外,再过几年,就可以买进一些土地了。然而,正当我家快要抬起头来松一口气的时候,日本人到了。
  日本人,现在看来也跟我们中国人差不多,没有什么可怕的,可是,那时侵略中国的,最初让我见到和听到的日本人,简直要比洪水猛兽更可怕。
  那时,我已八岁了,虽还没有开蒙读书,但从当时见到的,以及后来听到的,在我的记忆中,日本人的到达,实在胜过了洪水猛兽的侵袭;洪水猛兽虽然厉害,总还可以设法躲避,对于日本人的凶暴,躲避也没有用处。
  在日本人尚未登岸之前,穿着灰色制服的国军,一队队一个个地,都在垂头丧气的情态下,不发一枪一弹,事先就撤走了。每天深夜都有狗哭的声音,那种凄厉的狗哭声,令人听来毛骨悚然。乡间谁都相信,狗哭声是预报凶兆的即将来临,不是失火就是要死人。每天也都听人传说,在某处的大马路上过了整整几夜的阴兵,住在路旁的人家,家家都能听到,那些凌乱的脚步声、刀枪互击的磨擦声、刺耳的马嘶声、严肃的口令声、低沉的说话声……大家绘形绘影,说得活灵活现,大家也都相信,阴兵的预兆是战火即将来临。并且传说,这是孙中山先生在阴间带着大军跟日本人开火。我没有听到阴兵过境的声音,但那些听到的人,并不全是善于造谣说谎的人。总之,山雨欲来风满楼,日本人尚未见到,日本人要来的凶讯,已使大家惶惶不可终日。在国军走了而日本人尚未到的真空阶段,盗贼的猖獗,更增加了这一恐怖局面的恐怖气氛,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。
  终于,要来的毕竟来了。日本人非常顺利地上了岸,并且受到了当地投机份子们的列队欢迎。可是,国军虽然不见了,爱国的地下组织却活跃起来。日本人并不能够高枕无忧,暗杀与破坏的机会,似乎到处都在等待着他们。
  日本人的面貌也的确狰狞,到处是烧、杀、奸淫。凡是日本人到的所在,能把房屋保住,算是不幸中的大幸,说不定由于个把鬼子兵的失踪,就会连累上数十户的老百姓,在哪一处的附近发现了鬼子兵的尸首,那么,附近的人家是烧定的了,也杀定的了;人,或可逃避得快而幸免一刀,房子是怎么也保不住的。杀人,对于日本人来说,好像是极其平常的事,怒了,要杀人;为找刺激,也要杀人。日本人杀中国老百姓,很少舍得用于弹,他们腰间的武士刀,锐利非常,也坚硬非常,砍掉几个人的脑袋,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。小兵没有武士刀,步枪装上刺刀,解决几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中国人,也是轻而易举。屠杀成年人,也屠杀儿童,当他们杀得高兴的时候,甚至用刺刀从儿童的腹部穿透,顶在枪头上,儿童尚在哭喊救命,他们却乐得哈哈大笑。
  说起日军奸淫妇人,更是惨无人道。不问老少,只要被他们看中了的,很少能够幸免,反正他们的目的是在侮辱与蹂躏。对于年老的妇女,他们用木棍代替阳具,一连在下体捣上几十下子,根本不要再想活命;对于未成年的少女,他们会先以刀尖引导,遭受了如此强暴的少女,纵然不死,也是半死。对于成年的妇女,如果略具姿色,轮奸再轮奸的命运,也就逃不过了。
  我家是住在乡下,也不在交通的要道,日军往往打我家左右前后的数百公尺处走过,却从未到过我的家里,所以我家算是妇女们理想的避难所,那些平时从不交往的远亲远戚,这时候都跟我家攀交起来,把他们的女儿媳妇送来我家暂住。我家仅有四间草屋,突然来了十多二十位女客,着实是够挤的了。但是,我的父母对她们却特别表示欢迎,同时也感到非常地欣慰。因为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家,竟然能够做了这样难得的好事。遗憾的是那些女客,都是镇上人家的千金与少奶奶,即使把我们自己的房间和床位都让了出来,还是不能称她们的心意。
  一连住了两个月,到夏季来临之时,第一批凶神恶煞的鬼子兵调走了,跟着来的第二批,比较和气一些。花姑娘虽然依旧喜欢,但已不像头一批那样地乱来。于是,我家的贵客们也一个一个地离去了。当她们初来之时,简直把好话说尽,也把愿心许足,说什么我的父母真是菩萨心肠,她们一定要好好地报答,但在事后呢?她们再也没有到我家走动一次,我的父母也从未想到祈求她们的帮助,虽然自从日军到了之后,我家常有断炊之忧。
  因为我家种的田地有限,田里的出产,除了缴租,尚不足一家的半年所需。当时,百业停滞,景况萧条,想卖苦力也没有人要,要劳力的,乃是日军征集民夫去挖战壕,构筑工事。为了生活,我的大哥与二哥都去了上海,三哥帮助父亲种田。父兄忙于耕作,因此,我在十来岁时,就已应征去为日军服劳役。
  游击队的活跃使得日军头痛不已,所以一人夜晚,日军绝不下乡。因此,地方上的盗贼很多,为了治安,各乡以保为单位,组织自卫队,每天一甲,轮番巡逻值更。我的父兄白天要做工,凡是轮到我家,都是由我出马,每组五、六个人,全是老人和小孩子,一人一支竹柄的钩镰枪,打着灯笼,敲着罗,噹——
噹——地在各村子上转来转去。我当时非常害怕,假如真的遇上了强盗,我想同路人要有个把大汉就可轻易地将我们收拾干净。
  日军集队下乡时,带着警犬,耀武扬威,有时遇到了游击队的埋伏,就乒乓乒乓地打上一仗,因此,我们也学会了地形地物的利用。每次听到枪响,就选择有利的位置卧倒。
  有一次深夜,游击队向镇上的日军进攻,我们全家伏在桌子底下,上面用好几条棉被盖住,做为防弹设施。只听得枪炮声响了一夜,结果证明了日军的防守是坚强的,日军虽有死伤,阵地却屹然无恙。第二天拉了许多民夫,清理战场,游击队遗下的尸首,有好几十具。
  由于常常有人死于非命,所以也到处闹鬼。走夜路的人,往往会遇到武装的军队,一转眼,军队便不见了;凡在杀死过人的地方,夜间也常作怪,有人见到没头的人站在路边解小便,有人听到鬼在谈话,有人遇到鬼打墙,弄得妇女孩子们,入夜之后就不敢单独出门。
  有一次,离我家不远的地方,被日军杀了几个「强盗」,乡入迷信人血可以避邪,所以有一个大胆的青年,用他自己的裤带,在砍了头的死人颈上沾了一些血。本来,他是用它避邪,但当他回家之后,那几个死鬼就上了他的身。而且都以外乡口音,各自说出了他们的来历和姓名,他们的目的是因人手太少,要请这个大胆的青年去加入他们的队伍。因此,仅仅一天的时间,就把这个青年活生生地拉去了。
  不久,由于汪精卫的叛国,组织了和平军,于是,我们乡间又多了一份负担,和平军与游击队,轮流着向地方老百姓征粮征草。他们像是蝗虫过境,换了一批又一批,十天半月,就有保甲长带领着他们来向百姓搜括。记得有一次来我家里,一下子就把我家全部的柴草搬去了一大半,逼得我家以后只好捡些枯叶荒草,乃至挖草根晒干了做燃料。我在每天放学回家之后,就是去做这些工作,有时走得很远,也捡不到多少,因为我家如此,其它人家也多半如此。母亲有时见我骨瘦零丁地夯着枯枝乱草回来,往往偷着擦拭她的眼睛,我问过她几次,她说见我如此能干,她怎么会哭?
  我家毕竟太穷了,穷得使我不能完成小学的学业,结果,由于因缘的安排,使我走上了出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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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台湾最具影响力的人」之一的圣严法师 与 张家港 (五)

「台湾四百年来最具影响力的五十人」之一的圣严法师于200923日下午圆寂。
惊闻噩耗,想起十来年前,飘泊海外时读过台湾版的法师著的《归程》,书中提到的他在长阴沙(常阴沙)的童年往事,倍感亲切。现找来转贴这里,相信很多张家港人读后会有感。。。。。。


張家港與黃泗浦〉
/聖嚴大師
張家港與黃泗浦〉
  上午九點,我們連車帶人,搭乘長江渡輪,自北岸的南通港,開往南岸的十
一圩港,這是長江江面最寬的一段,當天天氣晴朗,故在兩邊,均可隱約地看到
對岸的一線景物。童年時代,我曾在這段江面上往返過很多次,江水依然如昔,
江景則略有不同,昔年帆影點點,如今多係機船。長江的江水渾濁,但也非常鮮
明,江南的風光明媚,就是長江的恩賜。
  張家港巿原名揚舍,現在已成為省轄巿的區域地名。上岸之後,由蘇州西園
寺的監院安上法師,帶我們先到該巿巿區的沙洲賓館。離十一圩港口車行二十分
鐘,先經過四號橋,二哥下了車,說是從此步行二十分鐘便是樂餘鎮,他先回家
預作準備。我們的車子再行三十分鐘,始抵巿區。
  昨晚,我的俗家所在地張家港巿及扶桑鄉的兩級幹部,均間接給我通知,他
們已準備好了四桌素菜,在我俗家為我接風,我說我為探親掃墓回來,一介平凡
的沙門,不敢驚擾地方父老,還是讓我安安靜靜自由自在地回鄉看看罷。為此,
我不打算在俗家用餐。
  午後一點,從巿區驅車往回走向我的俗家。半途中,車子突然停下,接待人
員告訴我:「此處有一佛教遺跡,是唐僧鑑真東渡日本的出海口。」
  下車後,只見道旁有一條已無舟楫通航的河流,河邊的農地上,闢出丈餘見
方的綠地,豎著一個一公尺多高的石柱,以六根水泥樁及鐵鍊,將石柱圍在中
間。柱中刻著「古黃泗浦」四個楷書大字,上下兩側各有一行小字。上側是「唐
鑑真和尚第六次東渡啟航處」,下側是「鑑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年紀念委員會
立」,並署有「一九六三年」的年代。石柱右側靠河的一邊,立有一方說明的牌
子,題為「古黃泗浦遺址簡解」,其內容如下:「唐天寶十二年(西元七五三
年),揚州大明寺鑑真大和尚,應邀東渡日本國,傳授弘(宜為「佛」字)法,
第六次在黃泗浦啟航,於次年(日本天平勝寶六年,西元七五四年),抵達日本
首都平城京(今奈良),終於實現弘願。公元一九六三年,為紀念這位中日文化
交流的先驅──鑑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週年,全國紀念委員會在黃泗浦舊址,公
布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。」
  鑑真大和尚(西元六八八~七六三年)雖在《宋高僧傳》、《佛祖統紀》、
《佛祖歷代通載》、《神僧傳》等史傳中有些資料,但不充分,故在中國佛教史
上也少受人注目,倒是日本存有較多的文獻談到鑑真和尚,故在日本佛教史上,
他有著崇高的地位。他是日本佛教「奈良六宗」之一,律宗的開祖。
  根據他的隨行弟子思托所撰《唐大和尚東征傳》所述,他是揚州人,十四歲
出家於本地大雲寺,十八歲親近律宗大德道岸,受菩薩戒,二年後單身至長安,
於實際寺就恆景和尚受比丘戒。嗣後的五年間,往來於洛陽及長安,鑽研三藏而
尤精於律,受教於道宣律師的再傳弟子大亮、遠智、義威、全修等人。回到江淮
之間,漸漸地成為一方化主,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(西元七三三年),義威寂
後,鑑真便被仰為當時唯一的授戒大師,年僅四十六歲。
  唐玄宗天寶二年(西元七四三年),鑑真住於揚州大明寺,弘揚戒律,集天
下聲望於一身,即有為了尋找明律授戒之師而來華留學的日本僧榮叡及普照二人
來訪,並求師東渡日本。因此而使鑑真大師開始了東征的旅途,先後歷十一年,
經五次失敗,或被官方發覺阻留不放,或在海中遇風船破物散,或漂流至海南
島,再由廣西、廣東回到揚州。在整個赴日行程中,他的隨行人員,總計有三十
六位比丘先後死亡,道俗二百多人中途退出,日本留學僧榮叡,也在第五次旅途
中病死梧州,鑑真大師本人則在韶州因患瘴眼,被一個外國庸醫醫治成雙目失
明。
  直到唐玄宗天寶十二年十月,始自揚州出發,乘船至蘇州,登上日本遣唐副
史吉備真備的座船,避過了檢查,偷渡出境成功,啟航處便是黃泗浦。
  鑑真大師到了日本,受到聖武天皇的禮敬,駐錫東大寺,建立戒壇,登壇求
受菩薩戒者,聖武天皇為第一人,依次是皇后、皇太子等計四百四十餘人。五年
後住於他自建的唐招提寺。此兩座古寺,迄今已整修過不知多少回,但其當年的
經像法物,依舊保存完整,唐招提寺的藥師佛、千手觀音、盧舍那佛、釋迦佛、
梵天王、帝釋天、四天王等木雕像,已是日本的國寶。而揚州的大明寺,今日何
在?一九六三年,日本佛教界為紀念鑑真大師示寂一千二百週年,曾隆重慶祝,
並為之組團到中國大陸尋根。當時大陸雖尚未搞文革,XXX已經不要宗教,X
XXXXX
XXXXXXXXXXXXXX,故在黃泗浦建立石柱,聊表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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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2-1-13 11:22:12 |显示全部楼层
他家哥哥住我家后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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